知性散文

《裸露》

因為羞恥感的攪擾作祟，動物具有赤身裸體而渾然不覺的專利，人類的裸體則需要各種皮毛來遮蔽。從披上獸皮的那一刻起，人類與動物在廣袤的大地上被一線劃開，人性與動物性各就其位。據科學考證，人類不具有動物般濃密的細羽和毛髮，故人類才是裸露的。避開這個理論，人類卻以服裝的有無來定義個體是否裸露身軀。

演化使得人類的性需要被隱藏，遮擋私處的意識根深蒂固地扎入文明中，但遮擋物也有不經意脫落的時候。公元前720年第十五屆奧林匹克竟技賽，一個年輕男子奧耳西波斯在賽跑時不慎把兜襠布散落在跑道上，從此形體的健美與進化史上的文明展開了一場相互妥協的鬥爭。身體的健碩及流線形的曲線如剝開的果肉般鮮嫩，曝露在陽光下的滑膩肉身則如汁液般閃閃發光。然而，就如剝了皮的蘋果始終會被氧化，裸體競技最終還是走入了歷史。氧化的果肉在文明的掩蓋下悄悄發酵，經過精心挑選後加以包裝及標籤，才產出可入口的文化與藝術，而在這些範疇之外的裸露都被視為污穢不堪的殘渣及嘔吐物。

崇尚華麗的外皮成了人類眼中高尚的行徑，同時也加乘了人類的自以為是。人們在與動物為友之時，往往根據自己的喜好為它們添置外衣，試圖將其劃入人類的生活框框。人類自顧自地顛倒本質，卻忘了裸露才是最接近自然的生活本質，而世上最舒適的服裝，其實是國王的新衣。

老師評語：

中段的用喻稍嫌浓重，但是无损整体的文气，笔调成熟游走于文明骨肉表里之有无，轻松的知性配搭俐落的见识，像是穿衣一般舒适，也像是脱衣一般清爽。读后知道身体要常晒太阳才会鲜嫩。

三片記憶

2016.1.29

《決堤》  

幼兒園（1998）

她走後，我依然緊緊地拽着裙角站在原地。微胖的背影在籬笆的網格中越縮越小，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隨之而膨脹。當鐘聲強硬地把我拉進教室，只留下斑駁的樹影倚著籬笆晃動。儘管心裡深知成長之必要，但那水泥地上殘留的顆粒狀水漬，早已將我的不甘與懼怕一同滲出。

駕駛考場（2012）

車子戰戰兢兢往分叉路口匍匐，被方向盤吸附著的掌心也有些粘稠滑膩。緊張的氣流充斥脑门，一個失神，本該閃爍的右轉信號燈一片死寂，這回免不了被挨罵了。到終點處一拉起手剎車，一串串由字母拼湊的字句從考官的口中大塊大塊吐出，在密閉的車廂里迅速發酵成催淚劑，直衝我乾澀的雙眼。我睜大眼睛強忍著，直到結束后才找個沒人的地方將囚禁的淚水流放。

醫院（2015）

2110號病房，護理師取來針筒在我的左手背上扎了一個孔洞，然後接上一個長長的透明管子——身體的疼痛和情感上的孤獨總需要個出口來排放。點滴瓶里的抗生素稀釋不了頭部的劇痛，反之，想家的念頭頻頻溢出，融合空氣中的藥水味，爬滿病房的每個角落。我闔上眼皮，一陣冰冰涼涼的細流在往頭髮裡鉆。

老師評語：

女人是泪水做的，所以记忆也就特别潮湿，三节意象统一，文字明净而高低有致，出手皆有款款的恣意，『幼儿园』景物与情感互生，如水珠般透彻，『考场』情状过小，但也算是一种女人细微的心眼，『医院』渗入肌肤与思乡的阵痛，揪然冷冽。